不良少年日記

圖：在福島機場等著回東京時，有個女人的背影很吸引我。
當時她心裡面的台詞一定跟我一樣：「快帶我回東京！我不要在困在福島這鬼地方了！」
感覺這是蔡健雅下一張專輯的封面，主打歌是《國際航線》之類的。
★
好久不見！我沒有消失，只是暫時隱形了。
地震後所發生的事情太多，心境轉換太過龐雜也太戲劇化。
太不清楚到底要從何說起，一切都太千頭萬緒。
三月初我請了五天假，買了傳說中的青春18車票，準備離開東京來趟小旅行。
出發前我猶豫了好久，到底要去甲信越、關西或是東北。
身為南國來的孩子，太嚮往可以在雪地裡泡溫泉，還有在白色雪景中滑行的電車，
於是決定聽信直覺，選擇拜訪仍在飄雪的東北地區，
看來一切都是命運安排，我就這樣和災難之神擦身而過。
圖：這樣的風景難道沒有勾起各位想要旅行的（假性）衝動？
我怕自己出發前臨陣脫逃，直到出發前一刻都不敢告訴身旁任何人，
當我背著背包出門的前一刻，只有輕描淡寫地對房東說：「我去東北一趟，五天後會回來！」
所以地震發生後，當我突然告訴大家：「我被困在福島。」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如果不計較這趟旅行是怎以災難當作結束的話，
不去悔恨為什麼五天會變成兩天半，
也別懊惱為什麼旅行的後半段會是在避難所排隊領飯團，
其實我還蠻高興我跟東北地區又熟悉了一點。
旅行的大多時候，車窗外是一片白色世界。
我懷疑住在這裡的人們如何過冬，要怎麼出外採買食物，以及妄想他們的屋內究竟有多麼溫暖。
圖：原來不只我，大家都被這風景給迷住了……
圖：幾乎可以用單調來形容的一片白色汪洋大海：前半輩子從沒看過的雪已經在這趟旅程中補完了！
旅途中我搭公車到一個叫做藏王溫泉的地方，想要搭纜車到山頂上看「樹冰」，
山頂上溫度是零下11度，已經創下我人生最低溫了，腳指頭幾乎失去知覺。
天候不佳，山頂上下著暴風雪，樹冰不但沒看到，還差點被凍死。
圖：我看到溫度時，也嚇了一跳。而我完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和物理準備！
在瀕臨凍死的經驗之後，我也如願以償地赤裸裸地跳進能夠看見雪的溫泉！
整個池子幾乎只有我一個人享用，真是奢侈地讓我想要偷笑。
圖：這張照片讓我清楚地意識到：「是的，我在日本！」
圖：當時的地理位置是山形縣（阿信的故鄉？），雪積得跟我的人一樣高，屋簷下結成的冰我從來就只有在書上看過。
地震發生的那天早上，我人還在仙台！
原本早上計畫醒來搭電車往海的方向去，因為有點貪睡，所以計畫變更。
現在想起來要不是祖先保佑，我有可能搭上海岸鐵路支線被海嘯捲走也說不定。
圖：地震當天早上的仙台市，繁華程度有點像更整齊的台中市（誤）！
當天下午，我正從福島縣的会津若松市搭著鐵路小支線往新潟縣前進，
這裡是日本的豪雪地帶，窗外不斷飄著瑞雪，讓我覺得很興奮。
圖：有些站名總是令我莞爾！但這張照片其實是JR仙山線。
圖：這樣的風景讓我的心情一直很亢奮，好像廣告中的男人看到整面牆都是海尼根啤酒一樣，我也想要尖叫！
列車行走了一個多小時，突然在某站停了很久，原因不明。
此時突然感覺車廂有晃動，但規模感覺只是個小地震罷了。
圖：下著雪的天氣，躲在車廂裡還蠻有安全感的。
車上原本有許多鄉下阿公阿媽，大家紛紛想辦改搭其他交通工具離開，
到最後只剩下無家可歸的我，和一位跟我一樣來旅行的歐吉桑背包客。
車掌操著福島腔調告訴我：「因為地震的緣故，這輛電車可能到明天都不會開了！」
當時我們並不知道這地震到底有多嚴重，也沒聽說任何海嘯的情報。
我一想到要搭計程車回原點，心裡替荷包覺得不妙，感覺這一搭下去一定會損傷慘重，
畢竟我們已經沿著鐵路搖搖晃晃了一個多小時了，而我身上並沒有太多現金。
圖：電車無緣無故地停靠了一個多小時，我無聊到用腳去踩旁邊的雪來打發時間……
在這個積雪大概有100cm的無名村莊閒晃了一下，
看看是不是可以遇到童話中的貴人，讓我實現「來去鄉下住一晚」的劇情。
無奈路上完全看不見任何人，村民們可能都躲在自己家的暖爐桌或棉被裡了。
我突然覺得荒謬地想笑，因為我感覺又被拋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了！
圖：地震時，我正在世界的這裡！（往左看再往右看）
事情的結局當然就是：我和互不熟識的歐吉桑一同搭了計程車回到起點：福島縣会津若松市。
車資是一萬圓日幣，我們一人各五千圓。能夠有人一起分擔車資，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災難臨頭，錢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回到鎮上，才發現車站整個被封鎖，所有普通電車和新幹線全部停開！
車站前所有旅館也都是禁止投宿的狀態……
總之，地震那天晚上，我沒有地方可以睡覺。
我躲在某家連鎖商務飯店的大廳的椅子上，一邊打盹一邊待到凌晨六點，
整夜餘震沒有停過，睡夢中不斷被電視裡駭人的地震警報驚醒，此生大概沒有這麼不安過。
天亮之後，我被規定必須離開飯店大廳，決定去麥當勞避難並且吃個暖和的早餐。
當時氣溫是攝氏五度，我走了一段好長的路，才發現麥當勞沒有開，這讓我覺得驚訝！
仔細一想：自從昨天地震之後，這鎮上幾乎沒有任何商家是營業的（除了便利商店），
這個現象令人非常恐懼，彷彿來到好萊塢災難片的開場白……
我在路旁枯想了好久，手都快被凍死了，覺得繼續待在這個鬼鎮不行，
突然想起一件事：有個朋友恰巧住在距離這裡應該不遠的福島縣郡山市，我可以去投靠她！
但是在電車和巴士完全停開的狀態下，我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可以離開這裡。
我迷惘了一小時，才發現我唯一的方法就是搭便車（hitch-hike）。
在台灣要搭便車一點也不困難，雞婆又好心的人太多了。
但在日本想要搭便車，困難度應該比在印度找一間乾淨的便利商店還要難吧！
在這個陌生人都帶著可疑細菌，人人彼此抱著警戒心的國家，這樣的行為幾乎是緣木求魚。
但是我告訴自己：就算五百人裡面只有一個好人，我也必須為了那個好人採取行動！
於是我在紙上寫著「郡山」兩個字，一手拿著紙片，一手對著川流不息的車輛伸出我的大拇指。
不用想也知道：我站了許久，完全沒有人要理我！
於是我又安慰我自己：就算一千人裡面只有一個好人，我現在的厚臉皮和辛苦也都是值得的！
終於，我的幸運女神開始對我微笑了。
有位大姊突然把車停在我身旁：「我要去豬苗代，這樣對你來說應該不太方便吧。」（註：豬苗代是途中的一個鎮）
我微笑地表示尷尬，於是她也微笑地對我說：「那麼……你繼續加油吧！」
看著她揚長而去，我才突然有點後悔：就算沒辦法一口氣到終點，至少先到中間點也好嘛！
雖然有點懊悔，但她的善意讓我開始對自己有信心起來，
不久之後，有一位瀟灑的大哥對著我搖下車窗，什麼都沒說地就作手勢要我先上車。
我一上車，他馬上爽朗地說：「真巧！我就是要開車到郡山市。」
我非常感激地向他道謝，但是我心裡在流眼淚！
我很驚訝日本真的有這種雞婆的好人，我真的很想哭！
途中經過7-11時，這位大哥突然說：「我去買個東西一下，你在車上等我！」
回來之後，他突然丟給我一個肉包，一瓶綠茶和一罐熱咖啡。
「你一定也還沒吃早餐吧！」他溫柔地對我說。我幾乎要把眼淚吞回去了。
這種勵志書裡面才會發生的溫馨故事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看著路標，才發現原來從会津若松到郡山要60公里，幾乎已經是從台北到桃園機場了。
途中我們還經過日本的三大湖之一：豬苗代湖。
那景色美到幾乎讓我快要喘不過氣，只可惜我竟然是在這種災難的時空背景下遇見它。
圖：希望下次能夠用另一個時空背景來拜訪豬苗代。
到了目的地之後，我和好人大哥道別，
趕緊打電話給那位朋友，沒想到她一接起電話說：
「我很想讓你來避難，但是現在情況有點不妙，因為我家在一夜之間變成半崩壞狀態……」
我愣住了，這次地震真的有這麼嚴重！？
命運也很幽默，這下我真的被考倒了！我該去哪裡？
我問了警察：最近的避難所在哪裡，於是我的避難所36小時生活就這麼開始了……
（結局待續）

圖：神啊！請賜給我的故鄉一個美好的滑雪場！（攝於軽井沢某滑雪場）
三月悄悄地來了。
台灣這時候應該到處是杜鵑花盛開的季節吧。
日本仍是偶爾降雪，梅花開始盛開，到處都有草莓可採的冬末初春。
如同我所預期的，時間過得飛快，在日本的時間還有三分之一就要劃上句點。
除非我將來跟日本人結婚（非常不可能），順利得到居留證或永住權，
否則一輩子可以合法地在日本待上這麼久，也就是這麼一年了。
一輩子就這麼一年，聽起來真令人惆悵與捨不得。
好多事情想要體驗，好多風景還沒看夠，好多人沒機會認識，
日本遠比我之前在書上和連續劇裡認識的還要深奧又複雜，
我怎麼可以妄想自己只住上一年就看遍一切，從此豁然開朗？
我知道日本在偷偷地笑我。
我太天真，也太小看日本了……
☆
人生從來不曾遺失過錢包的我，上個星期錢包竟然不翼而飛了。
應該是騎腳踏車時，從寬鬆的口袋滑落路上，可能被某個路人撿走。
朋友說：「放心！日本人不管撿到一千円或一百万円，都會乖乖地交給警察局啦！」
等了幾天，錢包並沒有回到我的身邊。
裡頭有將近一萬日幣的現金、外國人登錄證、兩張銀行的提款卡，
對於在國外經濟生活稱不上寬裕的我，無謂雪上加霜……
但是我卻幾乎沒有感到懊惱或沮喪，
隔天照樣和朋友高高興興地出去參加當日來回的旅行團，
我的反應如此豁達開朗，連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我想這應該是旅行之神偷偷在旅途上（我想是印度）教我的事。
旅行之神說：
「旅行這件事就是一個不斷遺失物品的過程，你要懂得跟他們溫柔地說再見，在你不得不跟他們告別的時候……」
「有些物品只是暫時屬於你，當你遺失他們的時候，表示他們開始屬於別人了。」
「你可以蒐集物品，或對偶像著迷，但該放手的時候，請勿像地縛靈一樣地執著……」
小時候的我就常常遺失東西，
就連遠足的時候，都要常常整理一下充滿零食的背包，看看什麼東西又不見了。
長大的我還是擺脫不了這樣的宿命，一年可能要弄丟十把以上的雨傘或原子筆，連我自己都感到厭煩。
旅行之神不斷地在我腦中播放這些話，然後我從遺失物品的地獄裡解脫了，
這不代表我從此就不會遺失任何東西，而是我再也不必因此對人生覺得懊惱。
我自由了，我身旁的一切人事物也自由了！
我愛他們，也瞭解他們沒有永遠屬於我的義務……
☆
所以說，在這裡的生活當然稱不上順遂：
找不到工作、買不到手機、遺失錢包、騎腳踏車還會撞到電線杆……
真的可稱為多事（eventful）的一年。
回顧在台灣的生活，每天風平浪靜地令人打哈欠的地步，
也許是身為母國人士，對周遭的一切都太熟悉，對一切美好都感到麻痺，
起床不用努力去思考今天該怎麼活著，明天生命還是會照常繼續。
這樣的一波三折，對我來說其實是有趣的。
我想起一件事：飛往日本的飛機上，我好像曾經偷偷許了一個願望，
那是只有我和神奇宇宙能量（so-called God）之間才知道的悄悄話：
「我可以不用一帆風順，也不必心想事成！」
「請讓我學會和生活中的困難和煩惱和平相處，讓我等於我的實際年齡吧！」

老天爺真賤啊！
從我的幾百個願望之中，挑了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願望讓它實現了！
☆
當年台灣人想要打工度假，只能選擇去澳洲或紐西蘭的時候，
我在印度曾經遇到一個即將去日本打工度假的韓國姊姊，當時的我有點羨慕又嫉妒地想著：
「為什麼只有韓國人可以去日本打工度假？台灣人卻不行？」
「如果我可以去日本打工度假，我的二十幾歲人生一定會比現在更完整！」
我現在才發現，可能是我的念力太強，老天爺又悄悄地讓它實現了。
我是一個很幸運的人，想要的東西老天爺都給我了，我不可以對一切感到麻痺或理所當然啊！
☆
曾經看這個國家到處都不順眼，
現在好像又開始來到「看山是山  看水又是水」的階段，
我喜歡東京，而東京也開始喜歡我，
它對我比觀光客時代更溫柔，讓我看到許多別人不知道的美好的一面。
開始瞭解所謂的「打工度假」是怎麼一回事。
當初要來日本打工度假那個初衷，好像又想起來了。
話說打工度假的申請過程雖然很輕鬆，
但也是經過一個簡單篩選和小競爭，需要一點點運氣才能得到的機會，
有些人資格完全符合，也萬事具備，就是沒被選中！
雖然申請前，我早知道只要用30%的力氣來應付就會通過，
那樣的自信好比高中時代我只要參加英文演講就知道自己會得名一樣（儘管已非同日而語）。
我腦子裡有個畫面，彷彿當初有個日本政府的官員看著我的履歷和申請書，喃喃自語地說：
「嗯！我看這傢伙應該懂得欣賞日本的好，他在日本的經驗和見識將會成為他的人生養分，讓更多人瞭解日本有多美好，我們就選他來當榮譽居民一年吧！」
即便這畫面是我一廂情願的妄想，加上之前那個在印度無心許下的小願望，
現在我竟然覺得感激到想哭，原來生命的一切並非偶然。
我知道我是，我知道我不會辜負大家。
☆
「冬天會過去，夏天會來 ……」
這是從前在軍中，我不斷給自己的催眠與安慰。
季節的更替是一件撫慰人心的事情，時間不會停留在一個季節太久：
你討厭的上下舖答數日子終究過去，海灘上歡樂的時光也不會變成永恆。
在這麼一個四季分明的國家，永遠不用擔心無聊。
季節本身會帶來很多生活的樂趣。
現在櫻花慢慢準備要開了，感觸越來越深的季節又到了……
「即使這些美好風景只是暫時屬於你，不要覺得懊惱或痛苦，你不會失去任何東西。」

旅行之神這麼對我說著。
祂是一個皮膚黝黑、歷經風霜的背包客。
穿著夾腳拖，背著70公升的登山背包，我們沒有留下任何聯絡方式，我就這樣目送他踏上巴士離開了……

圖：《你是不良少年》首批限量版封面
不良少年首張創作專輯《你是不良少年》，2010年白色聖誕全台同步發行，
首批限量加贈不良少年監製環遊世界專用登山背包，以及可以自由填寫目的地卻無法真正使用的單程機票一張。

曲目獨家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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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宇宙最溫馨光景
16. 嫉妒到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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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台北來的一群朋友在我家附近散步中。photo by MadMadMa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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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你不能被東京吞沒啊，一定要比東京還要強，這才是男人啊！』——日劇版《東京鐵塔》。照片攝於來東京的第一天。
☆
我自認為我看日本的眼神已經很客觀，沒有任何盲目的迷戀情結，也不認為日本什麼都好，
有時候甚至會有一些機掰事情把我逼瘋，讓我幾乎快要討厭這裡，
即使如此，我還是打從內心覺得日本是一個自然環境得天獨厚，後天人文環境又繽紛的國家：
春天賞櫻花，秋天看紅葉，夏天放煙火，冬天泡溫泉……每個季節都能活得風雅又浪漫。
活在這樣到處都能激發靈感的優雅環境，當然對藝術創作是比較有利的，
難怪人家的大眾文化如此蓬勃發展，養了這麼多小說家、劇作家、漫畫家、創作歌手、服裝設計師……
唉，要不是人家真的特別努力，就是老天爺一定特別眷顧這個國家啊！
☆
日本雜誌裡那些令人欽羨，既理想又假掰，充滿情趣的生活方式，
在台灣要仿效感覺困難重重，近乎緣木求魚。
一來那些讓你垂涎三尺的質感家具或異國雜貨想買也買不到，
二來台灣的生活環境到處都容易受到壞品味的干擾！
但在這個國家想要過那種雜誌般的假生活簡直輕而易舉，
因為他們有這樣高度進化的消費環境，也已經培養出具有高度鑑賞力的消費者，
光是去超級市場晃晃就會被一堆充滿設計感的商品圍繞，不想買都覺得對不起自己！
大多數日本人都很注重居家環境整潔與室內外布置，
例如一個就算忘記了也無所謂，甚至不屬於他們的「萬聖節」好了，
我常看到日本人低調地在庭院裡擺一些很精緻的可愛南瓜吊飾，
萬聖節一過馬上撤掉，連一分鐘都不拖延，再緊接著換上聖誕節裝飾。
（台灣的聖誕節燈飾都會放到農曆過年為止………）
每次都不禁嘆息，如果台灣人的居住環境和美學意識可以像他們一樣就好了。
我們的鐵窗公寓、長霉磁磚、恐怖品味、醜陋公共設施、無設計感商品包裝……還是一直不斷地滋長，
要趕上日本現在的標準，最快可能要等到可憎的上一代（三、四、五年級）都進了老人院，
對這社會沒有決定權，也不再能有任何貢獻為止吧，我想。
☆
日本永遠是整個亞洲甚至全球流行情報的發信來源，
畢竟日本人總是會率先（這點很重要）發明一些新的潮流，
整個社會永遠有新的次文化和新的關鍵字正在產生，
（「草食男子」和「便當男子」之後、陸續出現了「山女」、「森女」，最近又開始流行「可以吃的辣油」）
用綜藝界來比喻的話，他們是永遠有新梗的搞笑藝人。
看來老天賜予日本人比較高的智慧和敏銳度（我當然不是認真的），
只要一有重大新聞事件和社會現象發生，綜藝節目就會開始幫觀眾整理來龍去脈，
他們似乎天生擅長整理和分類，充滿著找出真相的研究精神。
相較之下，台灣人有如派大星一般，對任何事物都得過且過，遲鈍且毫無自覺。
如果世界是一所國中的話，
日本人大概會是全班都超級優秀、奮發向上的A段班，
台灣人就是整天鬧哄哄、家裡沒大人的B段班。
A段班也有A段班的壞處，例如常常會互相排擠或勾心鬥角，成績不理想就會想從車站月台跳下去……
B段班也有B段班的好處，每個人都心胸開闊，講義氣和人情，即使到最後大部分的人都一事無成……
☆
沒來過日本的人應該也知道：日本人「好像」比較會穿衣服。
台灣當然也有很多會穿衣服的人，但我們常常感覺只是複製鄰近國家正在流行的潮流，
什麼時候台灣人也自發性地創造一些新的潮流？
（話說方大同眼鏡這裡好像不流行，所以這算是台灣自發性潮流嗎？）
幾乎所有結婚後的台灣人都會被現實給吞沒，在他們身上是看不見所謂「打扮」這件事的。
但是在日本，我每天都會驚豔於許多二、三十歲的年輕夫婦身上的優雅給嚇到。
他們幫自己精心搭配，愉快地推著嬰兒車逛街，潮得好亮眼！
結婚這件事並沒有讓他們雙方的美學品味沈淪，反而互相進化到另一個境界。
日本常會見到一些上了年紀卻很有味道的大叔，和全身散發出美麗優雅氣質的大嬸，
台灣幾乎只有歷經風霜、穿著白色汗衫的歐吉桑，和從穿著就看得出被自己年齡打敗的歐巴桑……
台灣人！尤其是台灣的男人們要加油啊……
我是就穿著打扮而言。
☆
環顧一下我們的周圍，
有哪位台灣年輕人平常的閱讀和思想養分不是來自日本？
大家看日本漫畫、下載日文歌曲、迷戀日本偶像、買日本雜誌、學裡面的日本人如何打扮、下班後和朋友去吃「日式」涮涮鍋，回家還要看緯來日本台重播的日劇……
我們的確是很心甘情願地被「文化殖民」了沒錯。
倘若如果有一天日本這個國家消失了，世界上沒有日本人存在，
台灣這個國家還能活嗎？台灣年輕人的精神生活會有多麼貧乏啊？
☆
很想要說：「各位，不要再盲目地羨慕日本了！」
或者我該說：「羨慕的下一個階段，就是努力讓自己有一天能讓別人羨慕啊。」
☆
結尾太過勵志了，這完全不是我的初衷……

圖：本集是秋日風情照大放送！
來到日本之後，我突然發現：原來我一直住在一個沒有秋天的國家！
我腦袋裡從小到大自以為的「秋天」，在人家的國度裡根本是一個半調子的山寨版。
只不過天氣變涼了而已，衣服多穿一件而已，什麼事都不會改變。
但生活在這個四季分明的國度裡，每個季節都有必要的儀式和行事。
秋天到了就是要吃栗子飯、烤秋刀魚，配溫好的燒酒。隨時注意紅葉情報，去郊外爬山。
打開電視，就連廣告也都迅速變成秋季版。
日劇裡的每個角色也都很稱職地穿起秋裝，和電視外面的觀眾們過著一模一樣的季節。
台灣的溫暖氣候讓我們的季節之間總是有點曖昧，
讓許多一輩子活在島上的台灣人春夏秋冬常常搞不清楚，
這個悲慘的結果就是：台灣人拍的連續劇和電影從來辨識不出是什麼季節！
就連對季節應該要有點敏感度的緯來日本台，也常常耍「季節盲」，
穿著羽絨大衣時它故意播出夏季連續劇，在我們被熱浪襲擊時冬季連續劇又重播了。
這次廢話就不多說，請各位看照片囉。

圖：百円店賣的假楓葉，搭配我的秋日特大號早餐剛好。

圖：我家院子一角。今天出門發現信箱裡躺著讀者Erica從法國寄來的明信片，在此致謝。平常都只有討人厭的水電瓦斯費催繳單。


圖：左邊那扇窗戶裡就是我的房間。各位看我家隔壁結實纍纍的柿子樹！


圖：鄰居家的牆壁藤蔓隨便亂長都具有秋日風情，上天真是太眷顧你們這個國家了！

圖：我家附近的神社一隅。


圖：公園裡的池塘出現游來游去的一群野鴨，既悠閒又奢侈的時光。


圖：秋日的陽光下一切看起來都很雋永。

圖：一低頭發現我的腳下也是一片秋日風情畫。

圖：為什麼我覺得這古唱盤封面有披頭四《黃色潛水艇》的味道？
前言：
我又開始憑著記憶把無關緊要的每一天記錄下來了。
突然覺得這樣每天記一點流水帳，有一種無可言喻，甚至可笑的人類學美感，
話說這樣的日記可能心血來潮地出現，也會心血來潮地消失……

最近各位柴犬們都好捧場，10月份我總共靠左下角的廣告賺了73元。
在台灣可以買一個雞排和一杯珍奶！在日本大概可以投兩瓶販賣機飲料吧！
10月25日   口袋裡只剩下兩千円
難得很有毅力地在早上九點鐘起床，
騎腳踏車到離家約七公里左右的東京警察醫院去看病。
為了能順利看病，狠下心來把積欠了三個月的健保費給繳了。
在候診室的椅子上胡亂地翻著書，度過無聊透頂的兩小時，
一堆阿公阿媽都看完病之後，終於輪到我。
照了X光，膝蓋骨並沒有我想像中的恐怖裂痕，
雖然醫生說：「ご心配いりません」（譯：不用擔心），
但是為什麼我還是相當不安？
其實我心裡面總覺得：「幹！這種跌打損傷，你們西醫才不懂呢！」
多希望回到宜蘭鄉下的國術館，讓師父替我的膝蓋貼著涼涼的綠色草膏（成分可能是牛大便），
這樣我才會覺得好多了。
在有健保的狀態下，這樣一點點小毛病還是花了我五千多円，
戶頭裡都沒錢了，口袋裡頓時只剩下兩千多円，
離下一次發薪水日還有整整兩天，但是我卻一點也不心慌，
沿著西武新宿線的鐵道騎回家，
無所事事的下午，煮了泡菜麵當午餐，一邊吃一邊看午間連續劇。
10月27日　難以忘懷的江湖人物
去新宿歌舞伎町的外國人職業介紹所，天氣難得地晴朗。
心情感覺像是對人生感到迷惘，終於鼓起勇氣跑去找可靠的算命師一樣。
辦公室裡充滿和我一模一樣對東京感到迷惘的外國人，
為我指點迷津的是一位性情很阿莎力的日本大姊。
她快速地任意幫我選了幾個工作，幫我打了幾通電話，
其中有好幾通都是講不到幾秒鐘，對方就表示不歡迎外國人應徵，
而她彷彿早就習慣這種家常便飯，迅速地掛斷電話，繼續幫我尋找下一份工作。
職業介紹所是日本政府經營的，免費替外國人介紹工作。
我眼前的這位大姊，和她非親非故，
而她卻比我那些認識已久卻根本稱不上朋友的日本朋友還要關心我，我覺得好感動。
「最近找工作一直被拒絕，心情有點沮喪。」我突然又陷入悲觀的地獄了。
「你哪有時間沮喪啊？如果不緊接著找下一份工作，打工度假這一年一轉眼就會過去咧。」她很直爽地說。
這句話有如醍醐灌頂。
大姊感覺像是武俠小說裡面偶然相遇，卻讓你難以忘懷的江湖人物。
☆☆☆
下午趁著難得的陽光，和朋友去代々木公園野餐。
平日的代々木公園沒什麼人潮，也就沒有遇到怪人，少了一點智能上的刺激。
樹葉都還沒變黃，玫瑰花也盛開著。
本來還出著大太陽，時間都還沒五點，天已經開始黑了，低溫讓我們一直發抖。
和朋友在討人厭的竹下通和表參道繞一圈之後，決定分頭回家避寒。
表參道上有一家名為CHICAGO的連鎖二手衣店，我很喜歡。
不管吉祥寺、原宿、下北沢分店我都常常進去逛。
但是想要把二手衣穿得好看而不像流浪漢，簡直和學習一個陌生異國語言一樣困難，
口袋裡沒有錢可以亂買，也真的好痛苦。
10月29日　羽絨外套你好！
最近東京的氣溫總徘徊在15度左右，
和前幾天手快凍僵的10度低溫比起來，今天已經算是平易近人的溫度。
來自南國的我已經開始穿上羽絨外套，因為這可是台灣一月份的天氣啊！
走在街上，身旁的日本人身上總套著動輒三萬日幣起跳的North Face或Patagonia專業登山級羽絨衣，
不愧是國民所得比我們高很多的日本，大家似乎都過著不必煩惱金錢、無憂無慮的優渥人生。
也或者只是因為愛面子非穿好牌子不可？
去富士山登頂之前我就已經買了羽絨外套，
因為沒錢，只能買平易近人的U牌。
看電視介紹才知道，這一季的U牌羽絨外套據說只有三片土司那麼輕！
穿在身上果然輕得跟沒穿一樣，不知道能不能撐過即將來臨的0度低溫……
10月30日　這也算是颱風嗎？
聽說日本郵局在徵年底短期打工，處理因過年而數量暴增的賀年卡和包裹，
興沖沖地騎腳踏車去面試，沒想到大排長龍，大概有五百多人吧！
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要跟日本人搶工作真的很痛苦啊……
等了一個半小時，終於草草地面試完了。
冒著雨，去二手電器行買了一台電暖器回來
順便走到對街的LAWSON100買了一堆關東煮的材料，
這麼冷的天氣在家裡吃關東煮最好了……
聽說颱風今天會登陸日本，看著窗外的雨勢：「這也算是颱風嗎？」
強度連台灣的夏季雷陣雨都比不上，也沒有風。
突然懷念起真正的颱風。
一邊在浴缸裡泡澡一邊聽手嶌葵的歌，治癒效果加倍。
無印良品的行動式喇叭原來除了野餐很方便，也很適合泡澡時使用。
10月31日　把雨傘都燒掉吧！
雖然我從國高中時代就開始騎腳踏車通勤，
對於下雨天撐傘騎腳踏車這件事，還是覺得相當討厭。
大概可以排入「這輩子最討厭的事情」排行榜前五名吧！
不管你如何處心積慮地控制傘的方向，雨總是趁虛而入地打在你身上，
此時你會暫時忘記你身處哪一個國家，
因為不管那個國家，這樣的不堪都會讓你忍不住要詛咒它。
我知道下雨是難免的，尤其我又生長在多雨的蘭陽平原，
印象中男子高校時代的某一年，曾經有一整月每天都下著雨。
每天早上冒著雨騎到學校，一走進到教室，西裝褲都是濕的。
好不容易經過一整天風乾之後，回家途中褲管又被迫淋濕了。
如果可以移民的話，我想要住在一個每天都萬里無雲的地方。
這樣我就不會因為下雨天沒帶傘，而又買了我這輩子第兩百七十三支傘。
也不會因為不小心把傘遺落在城市的任何角落，而對自己的健忘感到懊惱，開始不停地罵髒話。
☆☆☆
打工結束之後，又開始進行我最擅長的東京胡亂散步，
穿過陌生的商店街，走進沒聽過的車站搭車，尋找一些我沒看過的風景。
經過一家不怎麼樣的二手書店，不知道為什麼被吸了進去，
明明已經沒那麼喜歡讀書，一時手癢卻買了兩本文庫本。
最近通勤時包包裡沒有書，也沒有ipod，還真是閒得發慌，
每天搭相同的路線，風景也看膩了，只好假裝若無其事地觀察身旁的日本人。
好久沒買書的主要原因當然是沒錢，想買書終究只是一種假性衝動，很容易被制伏。
另外讀日文書比讀中文書還需要多花我三倍的力氣和精神來消化。
所以我盡量不買書來困擾自己的腦袋了。
回程電車上因為沒事做，忍不住開始翻了剛買的書，
捧著牛皮紙書套的文庫本的我，暫時又融入電車車廂裡的日本人風景了。
☆☆☆
今天是十月三十一日，在日本的替代役轉眼間也已經過了三分之一了……
從十一月開始，我想要重拾每天寫日記的習慣，問題是……有可能嗎？

圖：「你也被騙來日本啦，嘻嘻！」（設計對白）

日本傳奇女演員原節子，出自於小津安二郎某部電影，片名不詳，難道是《秋日和》？
★★★
最近我竟然常夢見台灣，
夢中總是充滿溫暖的琥珀色光暈。
連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我對台灣的依戀有這麼深？

圖：富士山與江之島兩張王牌同時顯靈！夏天明年再見！
    （攝於神奈川縣逗子海岸）
沒住過溫帶國家，不知道夏天和秋天的界線可以這麼分明。
老天爺故意不告訴我們夏天是在幾月幾日結束，
就像它也不會讓你知道青春什麼時候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夏天結束之前，我也終於哀愁地變成29歲了。
二字頭最後一次生日在此全部用完，相當錯愕！
這種難以言喻的惆悵感，好像小時候突然驚覺暑假只剩下最後一天，而明天就開學一樣……
 
生日那天，有個朋友在餐桌上告訴我：
「不用擔心，我的三十幾歲過得比得二十幾歲還要愉快呢。三十歲以後經濟上和精神上都會比較充裕唷，除了體力大不如前以外啦。」
 
「…………」
 
★
 
習慣了常常不太準確（又喜歡為自己的預估錯誤找藉口）的台灣氣象預報的我，
對於總是鐵口直斷的日本氣象預報常感到驚奇。
先是準確地預報了梅雨季會在幾月幾日停止，
又以一種近乎冷血的語氣宣布：「今天就是夏天的最後一日！」
 
於是隔天，氣溫立刻驟降到18度，
我開始在廚房燒開水、喝熱奶茶驅寒（顯示為破少年狀態）。
秋天才剛開始，冬天該怎麼辦啊！
 
★
 
下午，我跟大雄一樣，在我家院子裡拔草。
好久沒住有院子的房子了……
 
這裡是完全沒有中秋氣息和颱風痕跡的日本。
在院子裡烤肉慶祝中秋的計畫，也完全因為蚊子太多和沒有閒錢而作罷。 
 
剛搬來的時候，房東看著這塊空曠的院子對我們說：
「何不種一些花草呢？讓這些植物跟著在日本的你們一起長大啊！」
 
想要放一盆扶桑花，夏天卻已經過了。
想種一些大波斯菊，又怕養不活，
想要養一大塊草皮，可以在院子裡野餐、搭蒙古包露營，但是感覺又太奢侈了。
 
而且這些花花草草，終究是帶不走的。
就像我去旅行的時候，必須禁欲不買任何紀念品一樣。
 
★
 
我家隔壁有一棟被綠意圍繞的傳統日式平房，
裡頭彷彿住著一位深入簡出的小說家，感覺是池波正太郎或松本清張那種大師級人物。
 
從沒看過有人在裡面出沒，但院子裡偶爾有換洗衣物的生活痕跡，
半夜三點，我過著歐洲時間還沒睡，他們的燈也還亮著。
是在書房裡埋頭苦思著接下來的小說情節嗎？
 
小說家的院子裡種了一棵已經延伸到我家的樹，結著不知名的真夏的果實，
剛搬來時，我們一直苦思這到底是什麼樹，
因為沒看過柿子樹，也從沒吃過柿子。
 
秋天一到，果實開始從綠變黃，令我感覺到時光的奧妙。
 
（雷光夏堅持要唸這一段旁白）
 
★
 
東京是一個靠「買東西」和「打扮」這兩件事來建立存在感的城市。
買東西的眼光和品味越好，人生戰鬥指數和美學地位也會跟著提高。
而沒有閒錢買東西的我，心裡只想著月底的房租，根本沒有活著的美好感覺。
 
某個打完工的星期五晚上，走在秋意濃厚的新宿車站月台，身上只有單薄衣物，
抱著電車上撿來的兩本漫畫，口袋只剩下500圓日幣……
我究竟是在角色揣摩還是過真實人生？
 





★
 






深夜的東京街頭最有趣，
有人在路邊吐，有人變得開朗，有人躺在地上。
 
我喜歡搭乘最終電車，有種和人群共乘一艘救生艇的美好錯覺，
空氣中流動著週末獨有的酒精氣息，每個人都因為醉意而笑臉盈盈。
電車廣播彷彿溫柔訴說著：

「本列車即將通往每個人家裡溫暖的床！」
 
其實這句話的潛台詞卻是：
「沒搭上這班車你就得直通計程車昂貴地獄，或自我毀滅在東京某個陰暗角落爆肝到凌晨吧！」
 
★
 
同樣是深夜十二點的電車上，
我身旁那位醉茫茫的小姐一直搖搖晃晃，不斷地從包包裡掏出東西來，
每掏出一樣東西，就會失手掉落地上，而她也醉到無法彎腰撿拾。
我佛心來著幫她撿了好幾次，然後回頭專心玩著我的手機。
 
後來她不知為何，突然挽著我的手臂，還開始輕撫我大腿……
錯愕的我，卻也忽然被迫憶起女性特有的溫暖。
 
她是一個光明正大的電車痴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