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少年日記

圖：泰國一個叫Mae Hong Son的小鎮，沒有台灣人。

★

我發誓從現在開始，
不會在每篇日記開頭懺悔或感嘆多久沒有波文了。

★★

活在台灣二十幾年的我，
拖工作的福，生平第一次去了阿里山。

小時候看過家庭相簿裡一張照片：
媽媽年輕的時候，穿著喇叭褲在阿里山神木前面擺了帥氣姿勢。
來到阿里山才發現那棵傳說中的神木被雷所擊中，
為了遊客安全著想，已經被人工推倒了。

四月的第一天，櫻花雖然已經謝了。
不過阿里山讓人感覺美好的，是那些讓人忘年忘日的雲海，
神木區裡經過千年修煉的霧氣，可以讓人補充失去的能量。

阿里山的夜晚，無處可消磨時間。
在距離都市有點遙遠的深山裡頭，躺在阿里山賓館的柔軟白色床單上，
用一根手指頭用遙控器轉換頻道，看看這裡以外的世界到底發生什麼事，
聽起來儘管乏善可陳，
對我來說卻是世界各地都通用，足以療慰心情的溫暖小樂趣。

隔天三點多起床，搭著小火車看日出。
抱著工作的心情，沒帶數位相機來拍照，
明明是第一次，卻彷彿來過好幾次似的，心情異常地平靜。
跟身旁那些聒噪不已、狂按快門的遊客成為對比。

軍中時代，在夏天的海邊埋伏一整夜之後，
海平面上總是出現讓我足以信仰上帝的雲彩和日出，
因此這回阿里山的日出對我而言有如清粥小菜般稀鬆平常。

那些平日視太陽如仇敵，不喜歡日光浴，
搭大眾交通工具時，會狠狠地把窗簾拉起來遮陽的台灣人啊！
此刻竟然會在乎一個海拔兩千四百公尺的小日出，令我不解。

最讓我懷念，不斷地用記憶召喚著的，
是凌晨四點多，日出瞭望台旁邊那些冒著熱氣的溫暖早餐攤，
老闆親切地招呼著你：要吃法國吐司、蛋餅，還是罐裝熱牛奶？
彷彿經過普魯斯特嚴選的，宇宙最溫馨光景。

不過你知道嗎？
這些攤販們竟然完全不垃圾分類，
這使我的美好想像又開始陽痿了起來。

★★★

也是拖工作的福，
生平第一次搭高鐵，目的是去高雄出差，接兩位客人。

北台灣乾冷的陰霾，到了中台灣漸漸放晴，
而南台灣已經溫暖足以讓我脫掉羽絨外套，想要捲起袖子。

第一次有人付錢請你搭高鐵，
這種感覺自己是商務人士的假優越感還不賴。
早起的身體明明需要補眠，卻捨不得睡覺。
依依不捨地看著比想像中還要不怎麼感動的台灣鄉間風景：
透天厝、水塔、鐵皮工廠、墳墓、停車場、農田……

我很容易把人生放到很久以前或很久以後去遙想。
我想著幾十年前，南北往來也許要耗費一個星期
快速地來回台北與高雄幾乎是天方夜譚，
我為自己毫不付出就能得到這種無痛的便利，感到羞愧。

★★★★

我的客人是一對六十幾歲，卻殘留著年輕氣息的姊妹。
感覺是教養良好，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
看著她們讓我覺得年老是件相當優雅，且值得期待的事情。

如同這個年紀的所有歐巴桑一樣，她們照慣例地問我很多私人問題，
今年幾歲？結婚了沒？父母親的職業？
家裡有幾個兄弟姊妹？興趣是什麼？

現在想起來，
與其是我盡忠職守地，為了避免尷尬拼命找話題跟她們閒聊，
不如說像是大家偶然地搭上同一班高鐵，又在鄰座互相搭訕而認識，
一起用語言探索了一些連我們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地方。

姊姊很喜歡樹木，打算秋天到宜蘭的福山植物園和棲蘭苗圃，
妹妹很喜歡滑雪，還說了大學時代曾經崇拜一個滑雪教練的事情。
兩姊妹還計畫下次來台灣要搭高鐵直奔墾丁。

妹妹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難忘懷，
儘管我已經忘記這句話的上下文脈絡，
她說的是：「我的青春時代真的很愉快啊……」

要如何才能在六十幾歲的時候爽朗地說這出句話？
我到現在仍然思索著。

兩小時之後，我們就在機場告別了。
這種不長不短恰到好處的時間長度，
足以瞭解彼此一點點生命史，卻又不會因為離別而依依不捨。
這就是我的工作。

我覺得她們很酷。

★★★★★

又是拜工作之賜，我發現了全台灣最好喝的豆漿。
星期天早上八點，當大家還為了前夜的晚睡幸福地在被窩裡溫存時，
我的晨之美開始於某個豆漿店，身旁跟著四位年齡不拘的日本女性。

那是一個從早上八點半到晚上九點半，既緊湊又充實的行程：
早上吃燒餅油條喝豆漿，接著去九份悠閒地泡茶，
下午到美容院體驗台灣式洗頭，吃完永康街芒果冰之後，
到西門町觀摩台灣年輕人如何消耗多餘的青春，
進了免稅店被當成肥羊，晚上前往高級台菜餐廳吃菜圃蛋，
在士林夜市和人潮互相推擠逛到腿酸，還試吃了生煎包，
回飯店之前，又趕緊進行了人生第一次腳底按摩。

這樣的行程真的是「每一天都是活著的最後一天」的優良示範，
彷彿死亡之前最後一次盡情地揮霍人生。
我想平常的台灣人應該不會這樣榨乾生命玩樂。

話說當天早上，活在台灣二十幾年的我，
如同生命中第三千六百五十七次喝豆漿一樣，
沒有準備接受任何感動的心理準備。
湯匙一就口，我彷彿被觸電到了。

豆漿竟然可以如此好喝！
人生至此所喝過的所有豆漿幾乎都不算數了，全部被否定，
甚至豆漿旁邊的燒餅也好吃！
身旁有一些日本人都按著旅遊書上來排隊，
而我竟然今天才知道，甚至我身旁許多台灣人竟然都不知道這個秘密。
幹！！！


阜杭豆漿
營業時間：05:30~10:30
地址：台北市忠孝東路一段108號2樓，
（善導寺對面，華山市場二樓）


★★★★★★



前陣子，為了探索我的園藝天分，
到建國花市買了好幾個盆栽回來種，
有瑪格莉特、薰衣草、防蚊樹……
每天出門時看見他們茂密的樣子，心情就非常好。

儘管我自認都有按時澆水，
不料，一個月後他們就變成這樣了………
難道我真的沒有園藝天份嗎？



我總是哀愁地想著：這也許是什麼文學譬喻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