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下輩子你還願意當台灣人嗎? from Jean-Luc Godard《中國女人》(1967)

假如每天寫日記的話,
可能會是毫無宇宙終極價值的人類性格觀察,
或者今日也風平浪靜沒有異狀的帶團流水帳。

很多想寫的東西,都因為種種因素:
道德感作祟、尺度問題、技術上困難、沒有才華、生性懶惰,
甚至自己覺得沒有能力駕馭,而壓抑住不寫了。

對我來說,與其去在乎「寫了什麼」,不如去思考「什麼沒寫」,
那些沒有寫的,永遠比寫出來的還要珍貴。
於是每次我一下筆,總是先想著:「上回什麼忘了說?」

我的生活,圍繞著一模一樣的觀光景點打轉著,
但是我對這樣的工作模式和薪水非常滿足,
永遠有空檔去曬太陽或辦正事,想要放長假時儘管放長假,
根本不想回去任何領死薪水,還要我準時打卡並且免費加班的公司上班。

導遊這行業,說穿了就是一個具有催眠能力的業務,
跟你朝夕相處,用各種不著痕跡的話術讓你慢慢信任他,
把香蕉硬拗成芒果,把有毒的講成是有機的,所有壞的都變成好的。

如何在一個環境惡劣的名產店裡,
假裝熱情地向客戶傾銷他們所不需要的
烏魚子、鳳梨酥、東方美人茶、龍眼巧克力、翠玉白菜吊飾……
背負著業績壓力,並且樂在其中,
這是一種只屬於成人獨有的,世故的藝術。

至於那些我們朝夕相處過的客人,該說是「一期一會」嗎?
讓我印象深刻的人越來越少,不知這該是某種慶幸或是遺憾。
還是服務業共有的職業病?

一旦送走他們,一轉身,臉和名字馬上忘得一乾二淨。
留下來的似乎都只有我口袋裡的錢,
但只要有這個就夠了,關於他人的美好回憶我並不需要。

總是在這種窮極無聊的通車時光,
在這個沒什麼設計感的鋼鐵製搖晃車廂裡,
強烈地意識到「我跟一群台灣人在一起」的事實,
還有自己跟別人沒什麼差別的,恐怖的平庸。

在同一個車站排隊上車,搭同一條人擠人的支線,
爬一樣的公寓樓梯回家,聽一樣的城市噪音進入夢鄉,
覺得自己沒有特別重要,或者以為別人的靈魂在我身上活著。

累了就得睡,餓了就得吃,冷了就得穿,
即使想要裝酷,想要超脫不朽,甚至轉換國籍,
也不能倖免於這樣的平庸。

每隔一陣子,
我就會又迷上日本歌壇的某個創作歌手。

前幾個月每天瘋狂下載松任谷由実七〇年代的歌曲,
對於她能夠連續三十年,對春夏秋冬的更替產生少女呢喃式的感想
把這些它們譜成一首又一首的不無聊情歌,這種不間斷的才華讓我佩服。

最近驚訝於忽略已久的桑田佳祐的存在,
這個一年四季永遠只有夏天的大叔,咬字和語氣突然令這個階段的我好著迷,
音樂和年齡永遠停留在二十餘歲,卻不讓人覺得矯揉造作(我沒有諷刺哈林的意思)。

日本樂壇有好多擅長作詞作曲的國民創作歌手(singer-songwriter)
隨便屈指一數就有尾崎豊、小田和正、山下達郎、竹內瑪麗亞、中島美雪、
松任谷由実、桑田佳祐、奧田民生、平井堅、宇多田光……(請自動補齊)
就連看似沒才華的濱崎步都會作詞作曲,而且以上這些人的創作史至少都超過十年。

而台灣卻總是出現一些只會寫詞不會寫曲,或只會作曲卻不會做詞的半殘廢音樂人。
即使偶爾出現會作詞作曲的全才,
要不就是產量不多,要不就是很少音樂生涯撐得夠久。

台灣人的人口是日本人的六分之一,
但我們產生的音樂人(或大師)大概不及他們五十分之一。

更別提論音樂之外的領域:
我們的漫畫家或小說家人口大概也不及他們的百分之一。
把小說家換成運動明星或發明家或建築師或企業家,這等式大概也成立。

據說全世界的台灣人口多於瑞典人或澳洲人,
但是我們的天才或藝術家卻沒有比他們多,
反而吃飽等死的軍人或公務員或教師或立法委員人數卻特別多?
有沒有台灣人比較平庸的八卦?

身為台灣人的我,不禁要為以上這些事實,
以及自己的沒有存在感和毫無才華,感到一點點羞愧。

一切都要怪台灣人的爸爸媽媽和阿公阿媽,
因為台灣人活著的一切目的,都只是為了傳宗接代而已,
除此之外,沒有更大的形而上學式的意義了。
所有會影響傳宗接代的不道德行為,都在晚間連續劇裡頭被殺雞儆猴式的懲罰過了。

如果莎士比亞活在二十一世紀的台灣,他應該會說:
「平庸,你的名字叫做台灣人。」
洪蘭、李家同或龍應台早該針對這個主題,偽善地寫點什麼才對啊。

不過這假設一開始就錯了,
因為台灣不可能有莎士比亞這種天才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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