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後一直沒有穩定收入的我,
幾個月前突然從天而降了一個我一點也不想要的賺錢機會。
一封後備司令部寄來的掛號信冷冷地放在家中的客廳,
要我十一月中旬去苗栗的斗煥坪教召。  

對於一個完全不想回憶軍旅生涯,也不曾拿它當往事說嘴的人來說。
教召這件事簡直是要我被羈押到土城看守所一樣百般不願意。
當時我的立即反應當然是:
「我不會去,我會出國躲掉。」

老媽聽到後就開始碎碎念,並且將她這幾個月對我的不滿開始一洩而盡,
「你為什麼老是不好好找工作,每天只想東想西,現在連國家義務也不願意盡?」
「為什麼別人家的小孩就肯乖乖地去教召?你就沒辦法?」

不管我到底是七歲還是二十七歲,
爸媽依舊喜歡拿「別人家的小孩」來當作我的模範標本。 
不管鄰居的小孩到底是寫垃圾論文的大學碩士、鳥不拉譏的補習班老師、
房地產仲介或水電工人,或是耍混混的小流氓,
每個人都比我孝順,都比我成熟,優點比我多,拿回家的錢也比我多。

但與其痛恨他們拿我跟他們比較,
我更討厭自己住在這種人生目標是為了拿自己小孩炫耀,
充滿三姑六婆和口舌是非的慾望師奶社區。

於是我立刻對我媽回嘴:
「你又沒當過兵,那裡面多無聊你知道嘛?要去的話你自己去!」

話講完沒多久,我竟然聽到我媽在啜泣……

***

經過幾個月內心不斷地掙扎之後,
我決定當一次乖小孩,演戲給爸媽看。

帶著不情願的步伐,走向火車站售票口,
原來教召人員搭火車竟然可以不用錢,雖然只能搭通勤電車。
第一次發現免錢搭火車感覺像是被國家保護的貴賓一樣,雖然那只是假象,
就像把你送進集中營裡頭,先讓你吃一頓大餐一樣。

走出竹南火車站,
一堆計程車司機拼命地招攬我搭計程車,
原來台灣跟印度沒什麼兩樣,每個人都必須為了生計不停地掙扎著,
活著這件事感覺好卑微。

走進軍營,我壓抑住不要擺臭臉的慾望,
之後的四天我就開始行屍走肉,得了失憶症,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都想不太起來。

遇到一個軍中同梯,他看了我笑了笑說:
「沒想到四年後我會在這裡遇見你。」
他已經結婚,現在是宜蘭地區某個知名房地產銷售員,

可能我的樣子太過頹廢,鬍子沒刮,還露出百無聊賴的表情,
他看著我說:「想不到你四年後會變成流浪漢。」

***

當我脫下便服,換上迷彩服,套上軍靴時,
心裡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這不會是真的吧,原來惡夢真的可以重溫……」

軍服只是第一個惡夢,
緊接著第二個惡夢是軍中的伙食,
擺在我面前的不鏽鋼餐盤上是已經置了兩小時以上,冷掉的噁爛食物。
不過我竟然肚子餓到可以把它們幾乎吃光,
而且在軍中這四天的每一餐,我食慾都異常發達,
飯後若有水果,我還會多塞幾個橘子或芭樂在軍服口袋裡,回寢室慢慢吃。
在外面的世界明明每天都食慾不佳,我真是犯賤。

不過最爽快的是穿上軍服的我照樣可以翹腳吃飯,
走路時雙手放口袋,站三七步,也沒有人會管。
一切都只是個形式。

第三個惡夢是吃完還得自己排隊洗餐盤,
要眼明手快地搶菜瓜布,還要用稀薄的洗潔精洗餐盤。

第四個惡夢是要唱軍歌,雖然我跟以前一樣,都用對嘴混過,或根本不開口。
第五個惡夢是要戴鋼盔,上課期間不准拿下來,脖子都快斷了。
第六個惡夢是要拿槍,雖然我們只是拿好玩的,不知道拿它來幹嘛。
第七個惡夢是早上六點不知道為什麼起床,
一堆人不知道為了什麼生命意義需要這般大費周章地集合,
集合完之後又讓你繼續百無聊賴,等著時間過去。

第八個惡夢是每分每秒都很無聊,浪費了很多時間,吹了一堆冷風。
我帶了一些日本買回來的文庫本,裡頭有《討人厭的松子的一生》,
想不到小說比電影本身還要煽情又精彩,松子坎坷的命運讓我短暫地逃離了現實。

***

戴著鋼盔的時候,我想著:
幾個月前,我人在與這裡完全相反氛圍的國家。
在清邁街頭跟韓國女孩吃著辣到快掉淚的青木瓜沙拉,
在加德滿都神廟旁用髒兮兮的玻璃杯喝著美妙的奶茶,
在熱死人的瓦拉納西看著朋友在恆河裡來回地蝶泳,

我以為只要拋棄母語,
用不熟悉的新風景就可以漸漸忘記那些我不想回憶的舊風景。

結果呢?
此時此刻,我體內那個如蟑螂般生命力強盛的台灣宿命,
又召喚我回來這個心胸狹窄的地方了。

人生到底是怎麼回事。

***

最後一天,我們被迫要填寫教召問卷,而且必須記名。
我心想:「好啊,既然你們敢發問卷,我就敢寫!」
上面有一個題目是:『請問你願意加入志願役軍人的行列嗎?』
不管要或不要,都必須註明原因。
於是我就寫:

笨蛋和廢渣才會想要,像你們這種!

另外一個題目是『請問你對本次教召有何感想?』
我就寫:

發呆+吹風=教召?
互相浪費彼此青春和生命,這樣你們愉快了嗎?
幹!



偏偏收問卷的人是我們班一個感覺有點雞婆的退伍士官長,
他一邊收問卷,一邊看別人寫什麼,還一邊笑,
我為了不讓他看到我的問卷,故意夾在中間,
沒想到他最後還是看到了,而且他還狂笑,
還跟隔壁的人說:「你看你看,這個人好屌,我快笑死了。」

因為問卷上有名字,他問了隔壁同學:「鄭〇〇是誰啊?」
隔壁同學:「我也不知道耶,鄭〇〇到底是誰啊?」

於是,我也開始好傻好天真地跟著他們笑,
然後不著痕跡地把身體往下壓,讓印有名字的名牌遮住。

***

謠言說,
當你有了第一次教召,就容易會有第二次。
退伍八年內,最多可以被教召四次。

也就是說我一直到三十二歲,都有隨時被教召的可能性。
唉,我的人身自由,什麼時候可以還給我?
真的很不公平,身旁身體比我硬朗的中華民國壯男們,
例如在電視上又唱又跳的周杰倫,或是裝憂鬱順便月入幾十萬的周渝民,
拿國外護照的混血兒們或假ABC們,不用當兵的人多的是,
為什麼我就要被強暴兩次…三次…四次…?

信用卡想要停卡時,只要剪掉寄回銀行就可以,
身份證想要停用時,可以剪掉退回給戶政事務所嗎?
我想要退出中華民國國籍,我可以享有這麼一點卑微的自由吧?



***

走出軍營的那天,心情很糟,
雖然拿了一袋三千多元鈔票的軍餉當作補償,
卻感覺自己的身體骯髒,充滿晦氣,真的像是從土城看守所走出來一樣。
坐在火車上,我才驚覺自己我作了一件我最不想作的事情。
已經可以名列「人生最不想作的事情」前三名。

為什麼這世界上的運作方式這麼奇怪。
我不想作的事情,總會有人找理由來強迫我。
我想要作的事情,總會有人找理由來阻止我,

在竹南買了物價很便宜的晚餐,
火車到了台北之後,我連這件事都不想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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